今年最高檢工作報告指出,已制發錯案責任追究意見,對近年來已糾正重大錯案逐一啟動問責程序,糾錯不能止于國家賠償,追責必須落到責任主體?!胺ú荒芟虿环ㄗ尣健边B續三年寫入最高檢工作報告。


如何看待錯案問責?“法不能向不法讓步”體現了怎樣的司法理念?如何看待網絡侵權案維權成本高問題?新京報記者采訪了全國人大代表、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周光權。


他曾先后掛職擔任北京市檢察院第一分院副檢察長、最高人民檢察院公訴廳副廳長。


參加十三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的周光權 / 受訪者供圖


周光權說,最近幾年的兩高報告都提到了有關糾錯的問題,我個人認為這值得給予高度的肯定,但是糾正冤假錯案的力度還應該加大。


談及涉黑涉惡犯罪案件辦理,他表示,目前在實踐中,個別地方處理涉黑涉惡案件時對法律精神“吃不準”。周光權建議,要準確適用法律,準確地理解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四個特征,防止個案中出現打擊擴大化問題,確保對涉黑涉惡組織的犯罪“一個不放過、一個不拔高”。


談錯案問責

這值得給予高度的肯定,但是冤假錯案糾錯的力度還應該加大


新京報:最高檢工作報告提到了“張玉環故意殺人案”“吳春紅投毒案”“韓顯輝故意殺人案”等冤錯案件,表示已制發錯案責任追究意見,對近年來已糾正重大錯案逐一啟動問責程序,糾錯不能止于國家賠償,追責必須落到責任主體。你怎么看待這一舉措?


周光權:前些年,由于司法觀念相對落后,對于證據的要求不是非常嚴格,所以無罪推定、罪刑法定原則沒有得到很好地貫徹。有些犯罪,定罪量刑的證據雖然不那么充分,仍然予以了定罪處罰。有些案件可能就堅持了疑罪從輕的原則,就是雖然沒有特別充足的證據,但是也定了罪,有時候在量刑上適當考慮從輕。另外,前些年一些涉及民營企業家的案件的處理,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上也有些問題。


所以最近幾年的兩高報告都提到了有關糾錯的問題,我個人認為這值得給予高度的肯定,但是糾錯的力度還應該加大。錯案有很多種,顯性的錯案是擺在明面上的,另外還有一些隱性的錯案。顯性的錯案例如“亡者歸來”案件,死了的人回來了或者說真兇被發現了,趙作海案、佘祥林案等,這類案件出現了新的證據,好糾正。但是隱性的錯案,比如有些隱性的涉及企業家之間的糾紛,然后司法機關介入民事糾紛,最后把一方當事人判刑了,這類相對比較隱蔽的錯案,不太容易糾正,這類案子不是一件兩件。所以我建議加大糾錯的力度,要糾正一批冤假錯案。


談“法不能向不法讓步”

讓每一個被侵害人都能運用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新京報:最高檢報告提到了“遭遇暴力傳銷反擊案”“反抗強奸致施暴男死亡案”“阻止非法暴力拆遷傷人案”等6起正當防衛不捕不訴典型案例,強調“法不能向不法讓步”。這是“法不能向不法讓步”連續三年寫入報告,這體現了怎么樣的一種價值理念?


周光權:我注意到,張軍檢察長的報告中講到,近兩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帶領全國檢察機關對819起案件認定為正當防衛,不批捕或者不起訴,這是非常了不起的貢獻,說明檢察機關敢于擔當,確實也證明了“法無須向不法讓步”。


這些案子如果不是檢察機關的堅持,如果按照前些年一些人的比較錯誤的舊的傳統觀念,認可死者為大,導致不敢堅持法律,不敢堅持原則,辦案不分是非,那么這819起案件就可能被定為故意傷害罪,或者過失致人死亡罪,這些正當防衛的人就都成了罪犯,這樣又制造了新的冤假錯案。


所以,檢察機關的這種堅持和擔當,需要給予特別的肯定。今后處理有關正當防衛的案件的時候,還要嚴格堅持刑法的規定,堅持“法不向不法讓步”,應當認定為正當防衛的,堅決的認定為正當防衛,這樣才能弘揚正氣,讓每一個被侵害的人都能夠運用法律的武器,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談網絡侵權案維權成本高

被害人可直接向公安機關報案,如果不被受理,可走公訴途徑,不需要自訴


新京報:最高檢報告中還提到了“女子取快遞被造謠出軌案”,由自訴轉公訴。你怎么看網絡侵權多發、個人維權困難問題?


周光權每一個人都值得被尊重,其權利被侵害都應該得到救濟。現實生活中有些危害行為,比如網絡暴力互聯網侵權,還有環境污染、食品安全事故等,個人主張權利很難,維權成本很高。


在這種情況下,檢察機關依法通過提起公訴、公益訴訟等方式懲處違法犯罪行為,為個人維權提供支撐,是非常必要的。網絡社會,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受害者或施暴者?!芭尤】爝f被造謠出軌案”由自訴轉為公訴,報告寫入這個案例,透視出特殊的司法價值和社會價值,對于規制公眾的網絡行為,對于網絡侵權如何維權,都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今后再遇到被網絡侵權的,被害人可以直接向公安機關報案,如果不被受理,可以走公訴途徑,不需要自訴。因為個人相對于強大、分散、隱蔽的網絡公司,沒有取證的能力和精力。


談涉黑涉惡犯罪案件辦理

要準確地理解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四個特征,確?!耙粋€不放過、一個不拔高”


新京報:這次兩會,你提交了哪些議案和建議?


周光權:我提了關于依法準確辦理涉黑涉惡犯罪案件的建議。黑惡勢力是社會毒瘤,為期三年的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取得了很大成績,各地社會治安、市場秩序、營商環境全面向好。不過,目前在實踐中,個別地方處理涉黑涉惡案件時對法律精神“吃不準”。


“吃不準”的一個突出表現就是對刑法規定的犯罪構成要件不能準確把握。根據刑法第294條的規定,黑社會性質組織必須同時具備“組織特征”“經濟特征”“行為特征”和“危害性特征”等四個特征。但是,在實務中,個別地方對構成特征的理解存在一定偏差。


另一個表現就是個案中打擊擴大化問題,有的案件中,合法成立的經濟組織在開展業務活動過程中,偶爾實施暴力、威脅等犯罪行為,或者有其他非暴力犯罪行為的,也被作為黑社會性質組織或惡勢力團伙處理,相關企業開辦者的財產被部分或全部沒收。


新京報:你建議如何解決“吃不準”問題?


周光權:我建議最高法、最高檢督促、指導下級司法機關嚴格遵守罪刑法定原則,準確適用法律,準確地理解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四個特征,防止個案中出現打擊擴大化問題,確保對涉黑涉惡組織的犯罪“一個不放過、一個不拔高”。


比如“組織特征”,有的案件中,組織者請他人辦事是按時、按人數付費,按件結算的,這屬于臨時聘請完成某一勞務的合作關系,并不符合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組織性特點,不宜被判定為黑社會性質組織。


還有“經濟特征”,刑法和司法解釋的規定是,黑社會性質的組織,違法犯罪性收入應為其主要經濟收入來源。如果公司的主要業務是合法經營活動,串通投標等犯罪行為只是少數業務,犯罪獲利只占合法獲利的很小部分,那么不宜認定為黑社會性質組織,因為并沒有達到“以黑護商”“以商養黑”程度。


“行為特征”,2015年的有關司法解釋性文件規定:“在黑社會性質組織所實施的違法犯罪活動中,一般應有一部分能夠較明顯地體現出暴力或以暴力相威脅的基本特征。否則,定性時應當特別慎重?!?strong>按照學界的觀點,一個犯罪集團實施犯罪,如果僅造成被害方輕傷及以下后果,連一起重傷都沒有的,不宜將這個組織認定為黑社會組織。如果被告人偶爾實施暴力程度較低的行為,且主要是為了發泄個人不滿的,完全達不到“慣常使用暴力”的程度,并未實施以暴力等手段大肆進行敲詐勒索、欺行霸市、聚眾斗毆、尋釁滋事、故意傷害的違法犯罪活動,也不宜認定為黑社會性質組織。


“危害性特征”,如果被告人沒有在特定行業形成壟斷,沒有排擠競爭對手,沒有干擾、破壞他人的正常生產經營據活動,在相關行業的影響力十分有限,那么即便在一些糾紛中有一定的暴力毆打、非法拘禁等行為,也不足以對特定行業形成控制力,不符合“危害性特征”。


新京報記者 王姝   何強   校對 李立軍